摘要:宁肯坦然接受说不清,也轮不到一堆暗房神棍把可说和不可说的,都打包神秘化成自己某种艺术光环,而且毫无道理地把工艺和个人经验偷换成艺术摄影的唯一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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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炒菜心,是我家每天必做的家常菜之一:倒油,扔进去两颗大蒜,放菜翻炒,撒盐出锅,简单得本不值一提,但奇怪的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道菜,每次我炒的都不如老婆做的好吃,于是,我决定细心观摩一次她清炒菜心的过程。


答案其实很简单,她炒菜油温更高而我油温太低;她拍大蒜而我是切大蒜;她菜心入锅沥干了水分而我抓起来就放。就这三点,别无其他。


就在我清炒菜心大为改善的那个晚上,一个对摄影暗房工艺颇感兴趣的朋友,打来电话向我吐槽他的遭遇,因为某摄影师曾向他提及一种“用更少的药液冲印更多底片”的方法,但当我朋友无论是言辞还是态度都十分恳切、且不止一次向他请教时,这位摄影师神秘莫测高人一等的姿态倒是摆得足金足两,但每一次又都笑而不语言辞闪烁……


这件事,同时让我想起一些学弟学妹们的经历,在他们初学胶片冲印的时候,学校里某位暗房老师曾把他们批评得体无完肤:这这不行、那那不行、简直垃圾一堆……但当学生虚心请教如何才能做好的时候,这位老师的态度仿佛是在暗示:你们早就该从现行摄影教育体制中退学,然后像相声拜师一样成为我入门大弟子,毕恭毕敬悉心伺候为师,为师方可传你两招行走江湖的本事……


平心而论,任何有着一定门槛、壁垒、专业知识、特定流程且依赖于个人经验的工艺性操作,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别人轻易共享,但这个道理并不适用于一个诚恳的师弟和名正言顺的学生向师兄老师虚心求教的语境,就算不倾囊相授,透漏个三五七分总不是过分的要求。况且高高在上的架子都已然摆出来了,就算在农村大集上卖大力丸,也总得说道说道这大力丸何以炼就又为何药到病除吧。

虽不能以偏概全,但总而言之,在人手一部拍照手机、数码摄影技术门槛几乎被磨平踏破、且“匠心匠人留住手艺”之类的呼声沦为时髦口号的当下,摄影圈向来都敝帚自珍的“暗房专家”和“摄影本体语言”研习者们,很多都情不自禁“自我赋能”——仿佛不约而同地借着一些摄影讲座、访谈、工作坊,把他们自己醉心的某种传统摄影工艺,无论是银版、湿版、铂金印相、明胶银盐……进行有意无意的神秘化和玄妙化,神秘玄妙到了仿佛不是不愿说,而是我这身本领我这种工艺,压根就不能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只能你亲自埋头到暗房,在无尽的有着细微差别的相纸、药液、温度和器皿之间,一次次实验一次次体味一点点进步,再加上非凡的悟性和艺术感受力,方可成就的地步。不仅如此,更可笑者,还要把自己钻研的某种摄影工艺的复杂度、耗时性、相纸原料的稀缺性与珍贵性打包一起,偷换概念,作出一副“摄影艺术皆尽于此,其余各家皆为邪路”的神棍模样,仿佛摄影的艺术价值就直接等同了某种工艺的复杂耗时与珍贵。


艺术价值,是可以这么拙劣地换算的么?如果艺术价值真的可以这么换算,那相对于古典主义画家们艰辛无比的矿物颜料萃取研磨、经年累月的素描训练,印象派的绘画的确一文不值,杜尚的小便器和波普艺术的几乎所有作品,也的确永远都是垃圾,摄影史也不得不掐头去尾,只能留下各位津津乐道的亚当斯到卡普尼格罗那一小段了。


用不着暗房神棍们跳脚,首先就要声明的是:这种批评和反对,并不是一种对艺术和摄影进行科学实证般定性和定量分解的机械化理解,恰恰相反,很多人都十分清楚艺术是微妙的、形象的,是要诉诸于人类丰富而敏锐的感性、情感、深邃的思想和无穷的创造力的。我们甚至可以十分欣然地接受和承认,无论是艺术鉴赏大家、认知心理学家、美学家……世界上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一个人可以解释清楚具体的一张摄影作品何以可以唤起我们如此丰富难以言表的审美体验。我们可以承认这种神秘,享受这种作品到感知的玄妙升华。


但是,接受了这一切,仍然还需要分辨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摄影工艺上的细微复杂和个性化的处理,绝不可以被莫名其妙地就被搅合成了艺术价值的唯一发源地。让我们回到清炒菜心,清炒菜心的步骤是简单而且可以说清楚的:倒油,扔进去三四颗大蒜,放菜翻炒,撒盐出锅。而在这四个步骤里,每一个步骤都可以有无穷的细微变化和个性化处理:大豆油花生油还是菜籽油?海盐井盐粗盐还是细盐?菜心老嫩产地和新鲜程度也可以十分讲究——油、盐、菜心、铁锅之间有着无数的物理的化学的变数组合,它们究竟以怎样的一种复杂机制激发了菜心与味蕾相遇时无尽滋味,任何人也无法定性定量一一说清。


不过,说不清就说不清好了,虽然说不清其中无限复杂的滋味机制,但是总可以清晰描述出清炒菜心的四个步骤,大家各回各家,根据自己的口味和经验加加减减略作调整,总是可以炒出一盘让自己家人满意的菜心的,再花点心思和功夫,也许可以开个馆子让过往食客都赞不绝口,倘若《舌尖上的中国》到您家录一期节目,在互联网时代的话语放大和食客们的从众心理下,你家的清炒菜心都未尝不可成为菜心正宗傲睨天下。


所以,仅就传统摄影工艺来说,工艺本身跟烹饪流程并无不同:能说的,一定可以说清,说不清的,那就坦然接受说不清,最重要的是:宁肯坦然接受说不清,也轮不到一堆暗房神棍把可说和不可说的,都打包神秘化成自己某种艺术光环,而且毫无道理地把工艺和个人经验偷换成艺术摄影的唯一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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