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摄影人最强劲的对手,不是别的某一个人,而是自己手中蕴含着复杂算法和丰富程序的照相机


微信图片_20180329152206

在人类文明史上,起码要等到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一个人穿着裤衩背心陷在沙发里,屏幕上不断闪动着异国他乡的风土民情新闻轶事,“地球村”的概念才能无需解释地被顷刻领会。同样道理,要等摄影术发明之后,我们被生动遥远的影像所包围,被肉眼看不见的事物细节所震撼,被阿波罗宇航员拍摄的从太空看地球的照片所感动时,“相机是人器官的延伸”才会被摄影师们奉为名言。

 

“地球村”“媒介即讯息”“相机是人的器官的延伸”这些概念和理论,是加拿大传播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1964年在《理解媒介:人的延伸》一书中,天才般一股脑提出的。麦克卢汉当然是伟大且极为前瞻的,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必须要超越这种拟人修辞意义上的“相机是人的器官的延伸”的理解,对相机和人、相机和艺术的关系进行更为透彻和颠覆性的思考,才能像麦克卢汉一样立足当下,瞻握未来。

 

我们经常把照相机,比作画家的画笔,比作猎人的一杆猎枪……这样一种比喻和认知,实际上还是把照相机当成了一个“工具”,然而很多人未曾认识到:人类制造的工具从最初的石器、锤子,到蒸汽机、纺织机,到现在的电脑手机和数码相机,工具的复杂程度是指数级倍增的,一旦工具的这种复杂性积聚过一个临界点,我们就绝不应该再轻松惯性地把它们一概而论

 

不能一概而论的原因是,人类最初制造的工具,无论是材料还是功能都是相对简单的,无论是一把锤子还是一架水车,大都是人的简单经验和身体器官的扩展(比如用更硬的材料来破坏较硬的材料,就像锤子砸核桃),在这一阶段,任何人都可以轻松使用和绝对操控工具,然而启蒙运动以来,尤其是工业革命以后,人类制造的“工具”变得日益精密而复杂,工具已经变成了机器,而机器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地模仿生活经验,制造机器的知识是往往是高度抽象和复杂的(通讯原理、程序语言),绝大多数人不仅毫不了解制造这些机器设备的知识,就连“操作”这些机器设备,可能都需要经过漫长和复杂的培训后方可胜任。不知不觉间,人和“工具”的关系,现已被彻底倒转:在工业革命以前,工具是被人的智识和需要所奴役的,人是工具绝对的主人;而工业革命以后,机器进化成了更为复杂的“装置”,这些装置仿佛是一个完全不透明的黑匣子,所有的人都围绕在一个又一个黑匣子周围,大多数人都沦为了当下种种装置的一种功能和需要。

 

一个更冷冰冰的事实是:摄影,甚至是艺术摄影,最能将上述逻辑演绎得淋漓尽致,众所周知,照相机是人类制造的最为复杂精密高科技的机器之一,表面看来,照相机的使用愈加地傻瓜和便捷,几乎人人都可以轻松上手并拍出曝光准确、影调丰富、成像锐利、品质卓越的照片。但我们需要清醒认识到的是:这一“成就”并不属于绝大多数摄影人,这一成就的背后,是资本丰沛的摄影工业,集结起最为尖端的科学家团队,将摄影史上最为杰出瞩目的技术进步和艺术创新不断程序化、自动化的结果:安塞尔·亚当斯对摄影曝光的杰出贡献、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对决定性瞬间的思考、乃至于我们通常认为只能在艺术范畴里讨论的种种摄影大师的“风格”,现已被摄影工业完美地或正在竭力地程序化为种种内置的算法和多样化的滤镜。

 

从某种意义上讲,摄影史与摄影工业的关系,就是一种 “突破—反馈—程序化—再突破—再反馈—再程序化” 的如影随形的过程,从这一视角观之,摄影人最强劲的对手,不是别的某一个人,而是自己手中蕴含着复杂算法和丰富程序的照相机:每按一次快门,当然可以产生轻松产生一张甚至数十张影像,这些影像几乎都是挺棒的,但这种千篇一律的“都不错”岂不恰恰意味着,绝大多数人自以为匠心独运的构思、取景、对焦和光线判断,并未超出相机内置好的种种程序化处理?这难道不是像极了自以为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却总也跳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窘境?

 

这也正是那些扛着长枪短炮成群结队的摄影创作团,不辞辛苦地拍云海拍日出拍风光拍民俗,集体创作的盛大场面不仅在网上经常被讥讽调侃,就连自己也会很快失去兴趣的原因所在——相机作为一种现代装置的功能和程序化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了只要别自欺欺人,那就很难不承认,拍出真正具有独创性和艺术性的照片,在当下,实在是太难了。


微信图片_20180329152322


然而,劳动被机器所替代,计算乃至创造被装置所不断地程序化,这一工业革命以来的趋势不可抗拒也无法逆转,但这既是一种危机也是一种动人心魄的挑战,影像,每天都在数以亿计地被数码相机和智能拍照手机源源不断地生产着,一张乏味的优秀照片取代了另一张乏味的优秀照片,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影像的汪洋和宇宙,将我们重重包围。这一不断增殖的影像宇宙,也在片刻不停地将大多数人的艺术认知模型和审美趣味程序化同质化,在摄影装置和影像宇宙的双重程序化之下,认清这一形式,积极逃逸和超越摄影装置的程序化预设,也就成为了当下摄影人面临的最为紧迫的挑战,而这一挑战的根本特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借着程序反程序,扛着相机反相机”


(本文原载于3月28日《人民摄影报》“摄影新思”专栏)


评论区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