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真理和现实或许会极其有悖于我们的感官和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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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一位摄影师都知道一个常识:在人从外界所接收的信息中,视觉信息占据了70%的比重。同时,几乎每一个摄影爱好者也深为赞同一个貌似贴切的比喻:人类的眼睛就像一台精密无比的照相机。这一常识和比喻,就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样直观生动极其完美地符合我们的日常经验和感官直觉,在大多数情况下,经验和直觉都是值得依赖的,但同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500年前尼古拉·哥白尼的日心说就曾经给了人类一记棒喝:真理和现实或许会极其有悖于我们的感官和经验。


通常我们认为:在人类的五种感官中,嗅觉、味觉、听觉、触觉是抽象的,而视觉是生动具体而真实的。但斯坦福大学的神经医学博士大卫·伊格曼却像哥白尼一样,在系列纪录片《深入大脑》中向我们揭示了一个完全悖谬于经验直觉的事实:真实的世界是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颜色的,而人类乃至动物,所感受和观察到的“现实”,只不过是大脑通依据特定的算法对外界输入的感官刺激所建构出来的幻觉。换句话说:无论世界在我们看来是多么地五彩斑斓生动直接,这种生动现实的感受本质上是外界输入的信息,经过大脑无数神经元的电化学信号理后输出的一个抽象结果。


这个结果不仅是抽象的,而且还是片面的,因为无论是作为信息接收器的眼睛,还是作为信号处理器的大脑,其信息接收能力和电化学信号算法都是有着特定的局限:只有380~780纳米之间的波长可以被我们看到,而人类感性的杂多也只有依照康德所谓的“先天认知形式”(先天算法)才能被我们组织成人类可以理解的表象与概念,无论是事实上还是逻辑上,人类看到和感受到的的五彩斑斓浩瀚无边的世界,其实只是世界真实面貌的吉光片羽九牛一毛。而人类的眼睛本身,如果要打比喻,那也只相当于两只高素质的“镜头”,镜头的作用是汇聚光线传递信息,只有镜头是无法得到一张照片的。而镜头汇聚的光线将会转化成一张怎样的照片,则取决于相机内部底片的感光性能或者CPU的特殊处理。而人到底能“看见”什么,同样也只是一部分取决于眼睛,更大的一部分,则取决于拥有860亿神经元的大脑,针对这些电化学讯号所采用的特殊算法。


人类大脑历经几百万年的进化,使得视觉这一“采集—处理”的复杂过程变得极为高效和连贯,以至于在日常生活中,视觉似乎是像一面镜子一样直接实时直接反映未经任何中介的,但大卫·伊格曼不仅揭示了“看见”只是一个二手货,是“信息抽象处理”的结果,而且“看见”还极其依赖于我们过去的记忆和认知模式:下班回家打开房门,客厅厨房里的物件即便位置和数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即便这些细微的变化已经反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了,但我们的大脑往往也无法识别,因为我们眼前这个生动的客厅和厨房,只有一部分是实时的画面,而很大一部分是“脑补”出来的记忆中的客厅和厨房。除非客厅厨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或者物体位置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然我们的大脑只需要偷懒地“回放”昨天前天上星期的大概画面,就足以让我们感觉活在当下了。


这些研究,不仅让我们进一步理解了视觉与大脑的工作原理,而且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我们关于摄影的认知与信念。美国摄影师加里·维诺格兰德曾有一句名言:我拍照,是为了看看事物被拍摄下来的样子。有摄影经验的朋友,往往对此也感同身受,同样一个场景或者事物,肉眼看起来和在照片中看起来感觉是非常不一样的,造成这种不一致的原因之一,就是肉眼的观看其实无法在“一瞬间”把握住整个场景和事物的细节,眼球必须不停地移动和扫描,最终才能在我们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较大场景的、缺乏细节的整体印象,而摄影却可以把一个较大范围内的所有事物的细节,在我们凝视一张照片的时候瞬间呈现给大脑,这种丰富细节信息的溢出性冲击,也正是摄影的艺术性魅力来源之一


而优秀摄影师和摄影评论家们常言的“摄影在摄影之外”、“重要的是镜头后面的头”也并非泛泛而谈的空话,因为即便是在科学的层面上,现在也已经充分证明了貌似直接和生动的观看,不仅实际上是间接的,而且极其依赖于个人的记忆和抽象的信念。在大卫·依格曼《深入大脑》的纪录片里,讲述了一个麦克·梅依的惊人案例,他在3岁半时因为化学爆炸而失明,40年后现代医学使用干细胞治疗使他恢复了生理上的视力,但因为他的大脑在过去40年里并没有发展出针对视觉信号的“算法”,以至于这种生理视力的突然恢复对他意义甚微,他依然无法辨别距离深度,无法识别人脸和表情的含义,也无法识文读字。而雅克·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则会更加有力地证明:我们所谈论的任何所谓意义,都是被各种符号所组成的象征秩序所建构的。比如:2岁以下的儿童,既无法识别美,也不会感受什么丑,美与丑这种抽象概念的建立与把握,完全奠基在成人无数次地向他展示美与丑的图片与事物的漫长训练之上。因此摄影所带给我们的“真实感”,不仅是被建构的,而且其蕴含的意义更是严重依赖于我们既有的信念体系和知识架构,而这一科学事实,也正是阿瑟·丹托“艺术界”理论、乔治·迪基“艺术习俗论”等当代艺术理论的合法性所在。


(本文原载于4月25日《人民摄影报》摄影新思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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